使用技术手段,屏蔽特定电子邮箱服务器的域名解析或IP地址,导致大范围的人群无法登陆自己的邮箱以收发电子邮件,是否构成我国刑法中的“侵犯通信自由罪”? 这在当下是一个具有现实意义的法律问题。本文试探讨之。

 

一、 是否符合犯罪构成要件?

  我国《刑法》第二五二条规定:“隐匿、毁弃或者非法开拆他人信件,侵犯公民通信自由权利,情节严重的,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这一条文系针对实体信件而制定。全国人大常委会2000年《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以下简称“《决定》”)第四条第(二)项规定:“非法截获、篡改、删除他人电子邮件或者其他数据资料,侵犯公民通信自由和通信秘密”,按刑法有关规定追究刑事责任。将刑法第二五二条的适用范围扩张到电子邮件之上。在涉及电子邮件通信的案件中,这两个法条是判断侵犯通信自由罪成立与否的最主要法律依据。2000年以来,我国刑事审判实践中已确认非法侵入他人电子邮箱可以构成侵犯通信自由罪。但封锁电子邮箱服务器的行为是否构成本罪,未见相关案例报道。

  判断封锁行为是否构成本罪,关键在于如何定性“封锁”行为。对照前述法律条文,封锁行为可能符合两个定义:“隐匿”或“截获”。所谓“隐匿”,刑法学界通常认为指把信件隐藏起来,使收件人无法获取;“隐藏”一般则指让收信人无法发现信件所在位置。封锁电子邮箱服务器虽然也导致收信人无法获取信件,但从行为方式来看,并没有一个“隐藏”信件的举动。收件人虽无法登陆自己的邮箱,但仍知晓自己的电子邮件就存储在邮箱服务器之中。因此,严格的说,对电子邮箱服务器的封锁不完全符合“隐匿”的日常语义。

  所谓“截获”,根据《新华词典》、《现代汉语词典》、《应用汉语词典》和《高级汉语大词典》的解释,一般指“中途阻拦,不让通行”、“中途拦截而得到”、“中途夺取到或捉到”等,强调的是信件还没有到达收信人的控制范围之内,即被阻拦而使收信人无法获得。在电子邮件传递过程中,一份邮件从发信人邮箱服务器到达收信人邮箱服务器,尚不能认为已被收到。必须由收信人操作客户端或浏览器,将邮件数据完整下载到自己正在使用的电子设备终端之时,方可视为邮件已到达收信人。因此,封锁收信人的邮箱服务器,阻止电子邮件从服务器到达收信人的设备终端,正符合“中途拦截”的定义。同理,发信人在自己的设备终端上写完邮件,却因为发信人邮箱服务器被封锁,而无法把邮件上传到服务器,也属于信件被中途拦截。

  但“截获”一词除“拦截”的含义外,往往还兼有“获取”之义。而封锁邮箱服务器的行为,未必同时伴之以对电子邮件内容的获取。封锁服务器的行为人可以简单的设定,当发现邮箱服务器和收发信人的电子设备终端之间发生数据传递时,即让网络上的某一中间节点设备停止往下一节点传递相关数据,但并不收集、储存和阅读这些数据。这种行为是否可以定义为“截获”?这涉及对网络数据传递技术的理解。首先,如果行为人可以设置网络节点设备的传递规则,拒绝传递某些特定数据,他也就必然控制着这个节点设备。当数据被传输到这个节点设备之时,即便只是短暂的存在于这个设备之中,即可认为设备的控制者已在某一时点上获得了这些数据。至于控制者此后如何利用这些数据,是否存储、阅读,都不影响其已获取数据的事实。其次,数据在网络上传递时,形式上只是只是一串二进制代码。对一些使用了复杂加密技术的电子邮件,行为人即便截获了一封邮件的全部数据,可能也无法解读邮件的内容。但只要行为人获取了一部分邮件数据,就应当被认定已经截获了信件。其能否阅读、理解信件内容,也不影响截获事实的成立。因此,封锁电子邮箱服务器行为兼有“拦截”和“获取”的特征,正是法律上说的“截获他人电子邮件”。

  在电子邮件通信中,对数据应作广义理解,凡是邮箱服务器和收发信人的电子设备终端之间为传递邮件而发生数据交换,均应视为邮件数据的一部分。当前互联网数据传输使用的TCP/IP协议中,终端和服务器之间需经过“三次握手”方能完成一次数据传输。可能第一次握手即被节点设备拦截,导致后两次握手无法进行。而第一次握手的数据中尚未包含电子邮件正文。但由于第一次握手是整个邮件数据传递的必经步骤,拦截第一次握手的数据就应当被认为截获了电子邮件。同理,终端为了连通邮箱服务器而与域名解析服务器(DNS)进行的数据交换,也应同样视之。之所以对电子邮件数据作此广义理解,是因为相关法条的立法目的是为了保护电子邮件通信的自由畅通。如果过于拘泥技术细节,在技术上采取狭义解释,将导致大量阻碍电子邮件通信的行为逍遥法外,产生巨大的法律漏洞,无法实现立法目的。

  《刑法》第二五二条还规定,侵犯通信自由须“情节严重”方构成犯罪。据最高人民检察院1989年《人民检察院直接受理的侵犯公民民主权利人身权利和渎职案件立案标准的规定》第十条,侵犯通信自由“次数较多或数量较大的”即可认定为“情节严重”。封锁邮箱服务器的行为,虽然较难统计截获电子邮件的次数及数量,但是如果被封锁的电子邮箱服务的知名度很高、用户数量庞大,受封锁影响的地域范围较广,则可依常识判断封锁行为已多次截获了大量电子邮件。同条还规定,侵犯通信自由“致使他人工作、生活受到严重妨害”的,也属于“情节严重”。所以如有证据证明封锁邮箱服务器妨碍了收发信人的科学研究、商业洽谈、留学申请、求职等活动,给收发信人造成严重损失,也可认定达到入罪标准。

  刑法规定,侵犯通信自由罪的主体只能是自然人。但实践中,商业公司、电信网络机构、乃至政府部门都可能实施封锁邮箱服务器的行为。这种情况下,应当将做出封锁决定和执行封锁行为的自然人都列为犯罪主体,追究刑事责任。在主观方面,只要行为人能认识到其封锁行为将导致他人无法收发电子邮件,即存在犯罪故意。具体动机如何,不影响罪行的成立。

  封锁电子邮箱服务器的行为可能同时触犯《刑法》第一二四条破坏广播电视设施、公用电信设施罪,但两罪客体不同,形成竞合关系;政府机关工作人员实施此类行为,还可能存在滥用职权罪和侵犯通信自由罪的竞合。应视具体情形择其重者定罪。中国共产党党员实施此类行为造成严重后果的,还应当依据《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第一四五条,给予撤销党内职务、留党察看或者开除党籍处分。

 

二、是否存在阻却违法事由?

  我国《宪法》、《刑事诉讼法》、《邮政法》和《反间谍法》(原《国家安全法》)相关条款规定,公安机关、国家安全机关和检察机关因国家安全或追查犯罪需要,履行法定程序后,可以合法侵犯公民通信自由。政府部门可否依据这些法律规定,实施封锁电子邮箱服务器的行为?

  相关法律规定的要点有二:其一、能够合法截获他人邮件的国家机关,只能是公安机关、国家安全机关和检察机关;其他机关和行政部门,包括网络监管部门、宣传主管部门、法院等均无此权力。其二、国家机关截获他人邮件时,须履行法定手续,且须针对特定嫌疑人实施。但封锁邮箱服务器的行为,往往导致一大片区域内的所有居民都无法登陆自己邮箱。如果把一区、一市、一省乃至一国的居民都视为刑事犯罪或危害国家安全的嫌疑人,而阻止其使用特定电子邮箱服务,无疑是荒唐的。如果允许国家机关为了追查个别嫌疑人,就可以侵犯众多并无嫌疑的公民的通信自由,那么宪法和法律对通信自由的保护也就形同虚设了。因此,保护国家安全或调查犯罪,不能成为在较大范围内封锁邮箱服务器的合法理由。

  但我国确实有过为了维护公共安全或防范恐怖主义袭击的需要,而在一省境内一段时间中关闭互联网的事例。此时该区域内一切电子邮件通信也被拦截。这种情况应如何界定合法性?

  必须看到,我国公民的通信自由,包括使用电子邮件通信的自由,是《宪法》第四十条保护的一项宪法公民权。在一定区域内停止电子邮箱服务,本质上是限制某项宪法公民权的实施。其法律依据也必须从宪法中寻找,即我国《宪法》第六七条、第七十条和第八九条规定的 “紧急状态”条款。

  我国尚未制定《紧急状态法》,但具有紧急状态法性质的《戒严法》规定:国家安全或社会公共安全面临严重威胁时,可以实行戒严;戒严期间,政府可以“对宪法、法律规定的公民权利和自由的行使作出特别规定”。据此可知,进入紧急状态后,政府可以合法限制公民的通信自由,包括封锁电子邮箱服务器乃至关闭整个网络。

  其他国家也存在类似立法例。如美国2011年《信息安全与互联网自由法案》(Cybersecurity and Internet Freedom Act of 2011),授权总统可以宣布进入全国网络紧急状态(national cyber emergency),此时美国国家网络安全和通讯中心(NCCC)可以紧急下令实施必要的应急预案,减少“关键基础设施”(critical infrastructure)遭受的破坏。虽然该法案明确规定,美国政府无权关闭互联网,但“必要的应急预案”(required response plans)是一个宽泛而模糊的概念。这一授权并未排除美国政府此时拥有封锁电子邮箱服务器的权力。

  但是,紧急状态的发布必须经过法定程序。我国《宪法》规定,只有全国人大常委会和国务院有权决定某一地区进入紧急状态,全国人大常委会的决定必须由国家主席宣布。这意味着地方政府或国务院以下的行政部门都无权决定在某一区域实施紧急状态,也无权自行决定限制宪法公民权。而过去四届政府任内中,我国国家主席和国务院从未宣布在任何地区实行戒严或紧急状态。

  在执政党高举“依宪治国”旗帜的今天,我国政府应当完善关于紧急状态的立法。如果政府认为确实有必要封锁某些电子邮箱服务器,请严格遵守宪法和法律,宣布某地区或全国进入紧急状态。紧急状态解除之后,应当立即解除对电子邮箱服务器的封锁。除此之外,请记住,一切大范围封锁邮箱服务器的行为都是刑事犯罪,无论是否以保护国家安全或追查犯罪为名义。

2015年1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