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医杜里特的故事》,Hugh Lofting著,梁家林译,太白文艺出版社,2008年

 

  我初读陈伯吹翻译的《兽医多立德的冒险故事》是在1986年。那时不满十岁,很想读到后面的故事。二十二年后,我在书店里看见梁家林的译本,忙上网查了查,才知道这套童话已经被全数翻译过来,还不止一个译本。

  在梁家林的太白版和任溶溶的新蕾版译本之间,该收藏哪一版,我犹豫了好几天。任溶溶翻译的阿·林格伦是我从小熟读的,心底更信任他的译笔。但新蕾版出版在6年前,其中几册现在网上哪儿都买不到,是个残卷。而梁家林的译笔我不熟悉。

  首都图书馆的书库同时藏了这两个译本,我把它们借出来,随手抽取《杜里特的邮政局》(新蕾版:《杜利特医生的邮局》),对照着读,看自己更喜欢谁的译笔。一读之下,小小的吃了一惊。

  就译笔而言,我更喜欢梁家林的翻译。任溶溶先生是大家,但就这套书而言,他的译文略显呆板,多用工整的书面语,像是局外人的陈述。而梁家林的译文更口语化,更活泼,更贴近那种随意闲聊的故事氛围。这译文更传神,更“达”。我读了两章,对梁家林的译文渐生好感。

 

  但让我吃惊的是,梁家林先生的译文却不足“信”!《杜里特的邮政局》,任译是四章,梁译则只有三章,原作的第三章(“动物的杂志”)那部分故事,粱译中被全数砍掉了。这一章的结构接近“十日谈”,写的是医生办了一份给动物看的杂志,医生家庭中每个成员各讲一个故事,作为杂志的稿件。该章内容游离于“邮政局”的故事之外,从书中抽出,也不影响全书情节的连贯。我想,梁译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作出将其删除的决定。但把一部童话删去1/4的篇幅不是小事!梁先生起码应该在序言中说明一声。何况我觉得被删去的那章中的故事仍十分有趣,如果能如数译出就更完美了。因而,梁译不能称之为全译本。

  除了这一章的缺失之外,梁译在部分细节上也有斧削。兹举数例:《杜里特的邮政局》第一章第1节(梁译77页),杜里特安慰失去丈夫的扎热娜,梁译作:

  “(扎热娜)说完又哭,杜里特医生安慰了她几句,也不顶事,就管自己躺下睡了。”

对比任译和其他译本,此处当是:

  “(扎热娜)说完又哭,杜里特医生安慰了她好一阵,甚至许诺给她找个和原来一样好的丈夫,都不顶事,只好自己躺下睡了。”

  “甚至许诺给她找个和原来一样好的丈夫”——读到这句我忍不住大笑。梁译中何以斧削了这么有趣的一个细节?

  《杜里特的邮政局》第二章第7节(梁译97-99页)写:杜里特医生登上了传说中的“龙岛”,受到岛上的恐龙的欢迎。1000年前,当时的土著国王把他爱唠叨的妈妈送上这个小岛,后来这个妈妈失踪了,土著们谣传是被龙吃掉了。梁译中没有再交待这个妈妈的下落。对比任译,梁译少了一句话,是恐龙向杜里特解释,它们把这个妈妈又嫁出去了——嫁给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一个聋子国王——因为恐龙也受不了这位妈妈的唠叨!

  《杜里特的邮政局》第三章第7节(梁译134页),有一头猪从阿根廷给杜里特写信请教猪的礼仪。任译中猪一共问了三个问题,梁译删了两个,仅余一问。

 

  除了删节的问题外,梁译和任译还有故事情节都迥然相异的段落。《杜里特的邮政局》第二章第1节(梁译107页)写道:杜里特的邮政局有一件独特的东西,就是它的羽毛笔,总是用从信天翁和海鸥的尾巴上得到的最好的羽毛做的,比别的邮局的笔的质量好得多。

  但这一小段情节,在任译和其他译本中都找不到。相反,任译和其他译本在此处没有这段情节,却多出一大篇故事,讲的是邮局的邮票非常好销,医生发现是因为邮票的背胶中含糖,当地土著买了邮票后把糖舔掉,又把邮票退回来。后来感冒流行,医生就把咳嗽糖浆掺到邮票背胶中发行,抑制了当地的流感。医生也成为了世界上唯一一个用邮票来治病的医生。

  不同译本在这一处的情节大相径庭实在让我不解。我甚至怀疑梁家林先生依据翻译的底本是不是和任溶溶先生不一样?是不是洛夫廷自己修改过《杜里特的邮政局》这个故事,并出版过不同的版本(就像金庸先生反复修改自己的小说一样)?梁译版没有注明依据翻译的英文原本,我无法查证自己的这个猜想。但如果是的话,我觉得任译依据的底本当在梁译的底本之后。因为这几处歧异,都是任译的情节比梁译有趣得多,如果洛夫廷修改过,总该越该越精彩才是。

  顺便说梁译的一个小问题:《杜里特在猴子国》第一章第2节(梁译11页),鹦鹉玻利两下说:

  “当我从非洲过来的时候,查尔斯大帝正在橡树上藏着呢!他当时吓得要死——我是亲眼所见。”

查尔斯大帝是谁?即查理大帝(Charles the Great)。公元742—814年在位,一生东征西战,建立横跨西欧的查理曼帝国,奠定了今日欧洲政治版图的基础。但依据陈伯吹先生的译注,此处当作“查理大帝”,实指1640年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被送上断头台的查理一世(Charles I)。从上下文来看,陈伯吹先生的理解应该是正确的。此查理非彼查理。但在中文里,“查尔斯大帝”只能指Charles the Great,而从未被用作Charles I的称谓。此处最妥贴的译法,我认为是应当如陈伯吹先生所做,译为“查理大帝”,并加注释说明实指查理一世。译成“查尔斯大帝”,就变成另一个人了。梁家林先生可能没读过陈伯吹的译本,不知道此处是个翻译陷阱。

 

  我把两个译本比较之后,做了决定——我还是买了梁家林的译本!为什么呢?其一,文笔的关系最是要紧,直接决定我读书时的乐趣。其二,梁译把原作的全部插图都印了,而任译只选印了部分插图。这些插图我觉得是全书的一大亮点,与文字交相辉映,看不到全璧实在可惜。其三,我在对比《杜里特的马戏团》(新蕾版:《杜利特医生的马戏团》)时,发现任译比梁译也少了一小段情节(任译不再手边,无法详述)。这让我对两个译本都信心不足。其四,既然这套书目前没有一个最理想的中译本,我打算日后找机会买套英文原本来收藏,中译本只作解渴之用。

  有时我想,如果陈伯吹先生当年能把这套童话全数译出该有多好?那也许会是最好的一个中译本。如今只能期待更完美的中译本面世。

(写于2008年。贴几篇旧作充充场面先。)